匿名性的历史

匿名性并不是进入互联网时代后才突然出现的话题。

自古以来，人们就会不署名发言，使用笔名，隐藏身份来传递信息。 其中总有理由。 想批判权力。 想保护信仰或思想。 想揭发内部的不正当行为。 想作为少数群体安全地发声。

匿名性并不只是“隐藏姓名的技术”。 它是为了保护人免受不当报复、监视、歧视和被迫沉默的机制。

在现代，监视的对象并不只有姓名。 IP 地址、通信日志、位置信息、脸、声音、购买历史、搜索历史、社交媒体发帖、Cookie、设备信息，甚至文体，都会成为分析对象。

本文将梳理匿名性在书信、出版、电话、互联网、大规模监视和 AI 时代中如何变化。

匿名性从很早以前就被需要

人类社会中始终存在力量差异。

政府、宗教组织、企业、雇主、学校、地方社会、舆论、多数派价值观。 在这些力量很强的地方，仅仅用真实姓名发言就可能变得危险。

因此，匿名和笔名从很早以前就被使用。

• 撰写批判权力的文章
• 表达少数派观点
• 揭发内部的不正当行为
• 分享可能危及自身安全的信息
• 与社会偏见保持距离后发言

匿名性并不只是为了让人变得不负责任。 它是在保护自己免受强势一方伤害的同时，仍然把必要发言带入社会的手段。

在只能实名说话的社会里，只有强势地位的人才能安全发声。 匿名性会成为弱势地位的人不被迫沉默的防线。

书信与笔名的时代

即使在没有互联网的时代，人们也使用匿名和笔名。

在书信、小册子、报纸投稿、政治文书、文学作品中，人们使用化名或笔名，而不是实名。

当时的匿名性比现在朴素得多。 核心是“不暴露姓名”。 当然，身份也可能从笔迹、分发路径、印刷所、熟人关系、文体中被推测出来。

即便如此，不直接暴露实名仍然很重要。 在实名批判会招致处罚或报复的情况下，匿名和笔名创造了发言空间。

这个时代的匿名性也并不完整。 但是，能够不暴露实名而发言，在社会中具有重要作用。

出版与匿名言论

进入出版时代后，匿名言论一下子能够传播到很远的地方。

政治批判、宗教主张、社会改革提案、对权力的揭发，在实名情况下可能很危险。 因此，文章会以匿名或笔名发表。

这里重要的是，匿名性并不是单纯的个人退路。 匿名性一直作为把新的讨论带入社会的机制发挥作用。

当然，匿名言论也会被滥用。 它也会被用于虚假信息、诽谤和威胁。

但是，不能因为存在滥用就认为应该消除匿名性。 在匿名性消失的社会里，最先沉默的不是攻击者，而是弱势地位的人、内部举报者、少数群体和被监视的一方。

电话与通信记录的时代

当通信手段从书信和出版扩展到电话时，问题稍有变化。

在电话中，问题不只是通话内容。 谁和谁、在什么时候、通话了多久。 这些记录会变得重要。 这不是通信内容本身，而是伴随通信产生的周边信息。

这类信息称为元数据。

即使不听内容，也能看到关系和行动。

经常和谁联系。 深夜给哪里打电话。 某个事件前后接触了谁。

匿名性不再只是隐藏姓名的问题，也变成了如何处理通信周边信息的问题。

互联网让匿名性变得复杂

在互联网中，匿名性变得更加复杂。

即使发帖时不写真实姓名，也会留下 IP 地址、Cookie、登录状态、User-Agent、发帖时间、文体、图片、文件元数据。 信息也可能跨多个服务被连接起来。

例如，假设你在某个社交媒体上使用匿名账号。 但是，如果你在另一个网站使用同一个用户名，就会被关联起来。 如果重复使用同一张图片，就会和过去的账号连接起来。 如果同一时间段、同一文体、同一话题重叠，就会显露出像是同一个人的特征。

现代匿名性并不是只有姓名的问题。 它是多个小线索被连接起来的问题。

因此，今天的匿名性会使用 Tor、VPN、代理、账号分离、浏览器分离、元数据删除、设备分离等机制。 这些机制会在其他文章中详细讨论。

加密与匿名性是不同问题

在互联网中，像 HTTPS 和加密消息这样保护通信内容的技术变得很重要。

但是，加密和匿名性并不相同。

加密是让第三方不容易读取通信内容的技术。 匿名性则是让人不容易知道谁在通信、是谁的行动、哪些行动属于同一个人的思路。

即使通信已加密，谁和谁通信、什么时候通信、通信了多久这样的信息仍会留下。

匿名性的历史，也是理解这种差异的历史。

斯诺登事件揭示了什么

2013 年，前 NSA 合同雇员爱德华·斯诺登向记者提供了有关美国情报机构大规模监视的文件。

这起事件让许多人第一次把它作为现实来理解。

监视并不只是电影里的故事。 通信内容、通信记录、元数据、与服务商的关系、跨越国境的通信路径，都可能成为国家规模的分析对象。

在这里崩塌的是“我没有做坏事，所以和我无关”这种感觉。

监视并不一定只针对犯罪者。 政治活动、报道、劳工运动、宗教活动、内部举报、移民、少数群体、与海外家人的联系，也会因为制度或权力的需要而成为监视对象。

而且，只要感觉到自己正在被监视，人们就会克制发言。 会避免搜索。 会犹豫是否咨询。 会放弃揭发。

当匿名性失去时，自由会安静地缩小。

可参考的外部网站:

Electronic Frontier Foundation - NSA Spying 这个页面汇总了围绕 NSA 监视的诉讼、解说和相关资料。 URL : https://www.eff.org/nsa-spying

The Guardian - The NSA Files 这个页面汇总了有关斯诺登文件的报道。 URL : https://www.theguardian.com/us-news/the-nsa-files

中国监视社会显示的现实

中国的例子，是思考匿名性时无法绕开的。

在中国，网络审查、实名制、监控摄像头、人脸识别、通信监视、应用监视、警察数据库和与社会信用相关的制度组合在一起。 这并不只是“监控摄像头很多的国家”这样的问题。 这是网络上的发言、现实中的移动和身份信息被连接起来的社会问题。

被称为天网的监控摄像头网络和人脸识别系统，会记录公共空间中的行动，并用于人物识别。 此外，当网上发言、搜索、发帖、联系、应用使用、身份登记与其他数据连接起来时，个人行动会被更广泛地追踪。

关于社会信用评分，经常会被简单化为“给全国民众打一个统一分数”。 实际情况比这更复杂。 信用信息、行政处罚、黑名单、法院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各行业评价、各地区制度等会组合在一起。

不过，重要的不是名称。 重要的是，行动记录会被用于评价和限制的社会确实存在。

移动、就业、融资、服务使用、网上发言、对家人的压力。 当这些通过数据和制度连接起来时，人们会在“被看见”的前提下行动。

这并不是遥远的科幻。 监视技术、人脸识别、智慧城市、实名登记、AI 分析、评分机制正在世界各地被引入。 即使国家和制度不同，以“便利”为名收集的数据，之后被用于监视和控制的风险始终存在。

可参考的外部网站:

Freedom House - China: Freedom on the Net 2024 这是 2024 年版的国别报告，涉及中国的互联网自由、审查、VPN 管制和对线上活动的处罚等内容。 URL : https://freedomhouse.org/country/china/freedom-net/2024

Human Rights Watch - World Report 2024: China 这是 2024 年版的年度报告，涉及中国的人权状况、监视、对少数群体的压制和表达自由。 URL : https://www.hrw.org/world-report/2024/country-chapters/china

AI 时代的匿名性

在 AI 时代，匿名性的含义会进一步改变。

过去，要调查个人，需要大量人工操作。 阅读发帖、查看图片、核对时间、寻找过去信息，都需要花费时间。

AI 会一下子加快这类工作。 它会高速处理大量文章、图片、发帖历史和公开信息。 也会找出微小的一致和倾向。

因此，匿名性不能只停留在“不暴露真实姓名”。

在 AI 时代，以下信息会被连接起来。

• 文体
• 发帖时间
• 图片背景
• 脸和声音
• 兴趣领域
• 交友关系
• 位置和日常活动范围
• 过去的账号
• 公开信息
• 通信和日志的周边信息

即使每一项都是小信息，组合起来也会显露出像是同一个人的特征。

匿名性并不只是隐去姓名的技术。 它是减少、分离并避免混合可被关联材料的判断力。

从匿名性的历史中能看出什么

匿名性的形态随时代而变化。

共同点是，匿名性从来都不只是“姓名”的问题。

线索会随着时代改变。 但是，如何减少把发言或行动与本人连接起来的线索，这一本质没有改变。

总结

匿名性并不是互联网时代突然诞生的东西。

从书信、出版、电话、互联网、大规模监视到 AI 监视的时代，人们一直需要匿名性，以便与不当报复和监视保持距离。

斯诺登事件向许多人展示，通信监视作为现实中的国家系统确实存在。 中国的监视社会表明，当数据、人脸识别、审查、实名制和制度性限制连接起来时，匿名性的缺失会影响生活本身。

过去的匿名性，核心是不暴露姓名或使用笔名。 但是，随着通信技术进步，通话记录、IP 地址、Cookie、元数据、发帖历史、文体、图片和公开信息都变成了重要线索。

在 AI 时代，连接小信息的能力正在增强。 因此，匿名性不能只被理解为隐藏真实姓名，而需要被理解为减少信息之间关联的判断力。

了解匿名性的历史，是把匿名性理解为保护人的社会机制，而不是滥用技术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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