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是匿名性

匿名性，是指不容易确定“是谁做了这件事”的状态。

但是，匿名性并不是“无论做什么都不用负责”的状态。匿名性的本质，是为发言者、调查者、举报者和公民保留一种空间，使他们能够在不惧怕不公正报复的情况下行动。

隐私、匿名性和保密性

我们经常混淆隐私、匿名性和保密性。

隐私，是指自己的信息不会被他人随意查看。

匿名性，是指自己的行为或发言不容易与自己的真实姓名或身份联系起来。

保密性，是指通信或文章的内容本身不会被第三方读取。

例如，加密消息可以保护内容。但是，谁和谁在什么时候通信、通信了多少这样的信息仍可能留下。匿名性，是保护这种“谁”“和谁”“从哪里”这类识别部分的思路。

为什么需要匿名性

为什么需要匿名性？

理由很简单。人类社会中始终存在权力差。

政府、企业、雇主、学校、警察、平台、多数派舆论。如果这些始终正确、公平、透明，那么匿名性也许不会那么重要。

但现实中，错误的制度、不公正的监视、歧视、腐败、对举报者的报复、对少数群体的攻击都存在。

在这种时候，如果一个社会只能用真实姓名发声，那么只有处于强势地位的人才能安全地发言。处于弱势地位的人，即使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也只能保持沉默。

也就是说，匿名性不是让弱者变得不负责任的工具。它是为了让处于弱势地位的人不被迫沉默而存在的安全装置。

从历史中看，这一点会更加清楚。

美国独立与匿名言论

匿名性推动社会的代表性例子之一，是美国独立的历史。

1776年1月，托马斯·潘恩的小册子《Common Sense》出版了。这篇文章强烈主张美洲殖民地应当从英国独立。

重要的是，这本小册子最初是匿名出版的。

当时的美洲殖民地，并不是所有人一开始都希望独立。对英国的不满正在上升，但仍有很多人认为“也许还能修复与英国的关系”。今天看来，独立也许像是理所当然的历史进程。但是对当时的人来说，完全离开英国是一个非常重大的决定。

在那样的情况下，《Common Sense》明确主张：

君主制本身就是错误的。

没有必要继续受遥远的英国国王统治。

美国应当建立自己的政府。

独立不是危险的选择，而是为了保护自由而作出的自然选择。

潘恩的文章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它并不是只写给政治家和知识分子的。它没有使用艰深的专业术语，而是用普通人也能理解的语言写成。正因为如此，这本小册子被广泛阅读，在家庭中被阅读，在酒馆中被谈论，在公众面前被朗读，也被刊登在报纸上。

《Common Sense》把独立从少数政治家的讨论，变成了整个民众的问题。

改变民众意识的匿名性

这里重要的是，独立并不是只靠军队和政治家实现的。

如果民众不希望独立，独立运动就无法成立。

如果人们仍然保持“自己是英国臣民”的意识，独立宣言就不会具有社会力量。

即使政治家宣布独立，如果没有支撑它的舆论，革命也无法继续。

也就是说，《Common Sense》并不只是解释独立的文章。它是一篇把民众意识从“与英国和解”推动到“独立”的文章。

而这篇文章最初以匿名形式发表，具有重要意义。

批判君主制、主张殖民地独立，是对当时权力的危险挑战。如果以真实姓名提出这样的主张，可能会遭受政治或法律上的报复。匿名性成为了让危险思想进入社会的屏障。

此外，支撑美国独立的并不只有《Common Sense》。在革命时期，报纸、小册子、政治讽刺、匿名投稿、以笔名进行的论争大量流通。许多人不是使用真实姓名，而是使用匿名或笔名来批判英国统治，讲述独立的正当性，推动舆论。

美国独立并不是少数政治家突然决定的事件。匿名和笔名言论改变了民众的认识，而这种认识的变化使独立成为可能。

这段历史表明，匿名性并不只是“隐藏名字的手段”。

匿名性曾是让危险的真相和新的思想在社会中流通、对抗权力的一种机制。有时，这种匿名言论会推动历史本身。

斯诺登与监视社会

在现代，让世界直面匿名性和保密性重要性的代表性事件，是2013年爱德华・斯诺登披露 NSA 文件。

斯诺登曾作为美国国家安全局 NSA 的合同人员工作。他在那里了解到政府大规模监视的实际情况。

问题并不只是“在监视特定犯罪者”这样的故事。报道揭示的是，通过通话记录、互联网通信、元数据和在线服务进行广泛信息收集的机制。

许多普通人受到冲击，是因为监视的对象并不只是“某个遥远地方的危险人物”。

和谁通了电话。

什么时候通信。

使用了哪些服务。

和谁有联系。

具有什么样的生活模式。

即使不读取通信内容本身，这些信息也能相当清楚地揭示人的行为。也就是说，在监视社会中，不能说“没有被看见正文所以安全”。仅凭元数据，也能推测一个人的思想、人际关系、兴趣、工作、活动和生活节奏。

斯诺登在解释自己为什么举报时，大意是说他不想生活在那样的监视社会里。

这是非常重要的话。

他所质疑的，并不是他一个人的隐私。问题在于整个社会正在不知不觉中走向一种被监视的结构。

监视产生的自我审查

当人感觉自己一直被看着时，就无法自由思考。

会开始选择搜索哪些词。

会开始选择阅读哪些文章。

会开始犹豫要和谁联系。

会开始回避政治性发言、调查和举报。

也就是说，监视真正的危险并不只是信息被窃取。危险在于人开始自我审查。

匿名性，是抵抗这种自我审查的技术。

向记者提供信息的举报者。

调查权力犯罪的记者。

批判独裁政府的公民。

举报歧视和不正当行为的劳动者。

容易成为监视对象的活动者。

对这些人来说，匿名性不是奢侈品。它是发声的生命线。

应当如何理解匿名性

当然，匿名性也可能被滥用。也有人利用匿名性攻击他人，或用于犯罪。

但是，如果仅仅因为匿名性可能被滥用就否定匿名性本身，那么真正正当地需要匿名性的人也无法得到保护。

重要的不是消除匿名性。重要的是理解为什么需要匿名性，并思考应当如何在社会中保护它。

匿名性的本质不是逃避。

它是与不公正的监视和报复保持距离，保护自己的思想、调查和发言。

在美国独立时代，匿名性是传播独立思想所必需的。

在斯诺登时代，匿名性和保密性是揭露监视国家、让公民不进行自我审查所必需的。

时代不同，但结构相同。

当权力变强、发言伴随危险时，匿名性就会成为人们发声的屏障。

匿名性是历史背后的自由基础设施。

而在监视技术不断增强的现代，这不是少数技术人员的问题，而是所有公民都应该理解的自由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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